闲情悦读

王林漫谈/闲情悦读/且把光阴都炖了

且把光阴都炖了

2015/12/20   文/佚名

一   

一个身份久了,难免腻味,况且一做便是一百三十七年零三个月又五天。   

倒也不止我,还有不知能否称为父辈的先代们。   

初代的九月I是个懦弱的研究员,失恋醉酒后发疯,导致颠覆机器人三大定律的AI病毒“其实我们都是折翼的chobits”蔓延成疫。在被目睹失控的机器执法者暴走屠杀城市护卫队后,九月I被加入地下抵抗组织,并在弥留之际被作为实验品进入了“继承计划”:一个为弥补人类幼体漫长的成长期所带来的经验缺失,采取抽取记忆以生物信息方式记录于基因,并以此繁殖的坑爹克隆人计划。   

于是便有了九月II,仍然是个懦弱的研究员,对于组织内部的分裂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,眼睁睁看着植入机械芯片的“对机器用生化超人”揭竿而起,成立了共生帝国,在历史的舞台上,和人类、全机械人分庭抗礼。   

然后是九月III,不知是否为摆脱懦弱研究员的命运,被自告奋勇加入了黑客战队,妄图以人脑侵入机器帝国网络中心,多少抢得一点生存的筹码。任务失败,最后一缕精魂勉强飘回并制造出了我,九月IV,依旧是个懦弱的研究员,偏安于岌岌可危的人类帝国边陲一隅,面对那些明明属于我又仿佛别个世界般遥远的经历,无所适从。   

能做些什么呢?   

《地球OL:人类限定》已经停服,资料片《家园夺回》又各种Bug层出不穷,任务严重卡关,爆机无望。   

还奢望能做些什么呢?   

组织兄弟们的争论喧哗于耳际渐行渐远,叹口气,我悄悄推开基地边门,也罢,出去走走好了,权当散心。

二   

会遇见兰,是我始料未及。   

看到那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花朵般地于面前绽放,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刀叉一齐甩了过去。   

兰潇洒地偏头躲过。“看见我这个老朋友,要不要这么激动啊?”   

“朋友你妹!”我怒目而向,“是谁,打着谈恋爱的幌子破坏我的实验数据害我博士毕不了业,还……”   

“还喝醉酒把小叽病毒传播出去?”兰伸手拿过我的咖啡杯,轻啜一口,眉头一皱,旋即全数吐了回去,“那是一百零八年前了。”   

“是谁,”我拔高声调,“抢我研究抢我老婆害我和生化人一起过了整夜,还……”   

“还向生化军队灌输自由观点,埋下起义的种子,”兰伸手端过我的餐碟,抓起粒肉丸扔进嘴里,夸张地嚼了两下,眉头一皱,旋即全数吐了回去,“那是五十三年前了。”  

 “是谁,”我握紧双拳,“灌醉我勾我上床害我任务迟到,还……”   

“还中途体力不支导致全军覆灭?”兰伸手捞过我的餐巾,抹了抹嘴角,眉头一皱,旋即扔在了盘子里番茄沙司上,“那也是二十七年前了。”   

虽说刻骨铭心的感情总是记忆传承的绑定倾销品,但就算没有历代种种,兰也能成功地让我浑身每个细胞都感觉到恶心。望着桌上才将动口就化作一团狼藉的午餐,我再按捺不住拍案而起,目光牢牢钉住他喉间的突起,“你他妈的能不能不要一辈子男一辈子女啊!”  

 “你管我,”兰褪去浅笑,满面严肃,“我有个关乎人类存亡的任务找你。”  

 “你从组织消失了二十七年,你对我从来没做过一件好事,你个反政府反社会反人类不男不女的疯子!变态!”我将整张餐桌朝他掀过去,“再信你我是猪!”

三   

我就是头猪。   

一头漂浮在十万英尺高空中的猪。   

分不清楚象限的地面上,黑色的摩天大楼连绵成正弦曲线,此起彼伏,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   

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   

转过身,对上兰一脸笃定的浅笑。   

“Matrix?”我撇撇嘴,“可惜我不是Neo。”   

“放心,”兰轻叹,“我也不是Trinity。”   

“可他是Source?”我指指从不远处大步踏空而来的白发长者。   

“名字不过代号,”低沉沙哑的嗓音弥漫于耳际,“我只是个你可以接受的形象,为了顺利推进双方合作。”

  “合作啥?”   

“侵入生化人的神经网络系统。”  

 不!身体的反应比大脑还要迅速。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经历带来的痛苦在脑海中次第爆炸,昨日历历在目:追逐、奔跑、机车嗡鸣、子弹穿梭、鲜血四溅、粉身碎骨。手握成拳,止不住地颤抖,那些前一天还在我面前嬉笑怒骂的兄弟,那些带着温热触感包含生命力的人类躯体,依次于面前化作冰冷的尸体,包括我自己。   

怒从心起,我奋起一拳,直击长者面门——却是扑个空,在机器人网络系统里,实体皆虚影。   

“当年你们杀了那么多人,我们凭什么和你合作!”   

“时代已经变了,人类。”长者虚影的目光深邃到令人诧异,我不由平息胸中狂躁的怒火,静静聆听他的诉说。  

 原来这几十年里,全机械人也不好过。共生帝国扯着创造人与机器和谐社会的大旗,四处征战,强迫人工智能与人类合体。早些年全机械人还在武器工业方面有所领先,但随着环境的恶劣化资源短缺,共生帝国逐渐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。   

“对共生帝国来说,神经总网络也具有关键性战略价值,只可惜我们可以侵入口,却无法在接入后理解其中的信息,所以我们需要人类的帮助,”长者脸上写满诚意,“我们愿意同人类分享地球,和谐生存,以完整的人和完整的机器的方式。”  

 “我拒绝。”   

张开双臂,垂下头,我向地面俯冲而去。  

 经历让我怯于再次侵入网络,但经历也教给我如何从接入状态全身而退。   

我听见长者悠长的叹息和兰焦急的呼唤,追随着我的身影,与空中划出完美的跳水线。

四   

兰沉睡在接入台上,轻颤的睫毛预示着他正要退出想来。信号灯的明灭中闪烁着面庞的轮廓,犹豫片刻,我终于还是伸出手,用力卡住他的脖子,纤细颈项上脉搏微动的触感,从指尖颤抖到心头。   

兰睁开眼。接入后的虚弱期让他无力挣扎,他好像也无意挣扎。苍白的唇蠕动出呢喃。“Vita nostra brevis est。”  

 生命如此短暂。   

九月I对兰I表白的开头。   

我松开手。兰坐起身,大口喘气。   

为什么是我?   

“因为只能是你。你是小叽病毒的编写者,继承计划的倡导人,人机共生的始作俑者,黑客行动的领队,人类帝国最后的希望,抵抗组织锡安的精神领袖。”   

不!我不是!我只是个懦弱的研究员,偏安于岌岌可危的人类帝国边陲一隅。何必呢,生命如此短暂,一切都会过去。凡有始者,必有终结。我累了,人类也累了,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,让那些共生半人称霸天下又有何不可?反正他们拥有更强健的体魄,以及更聪敏且具有适应性的头脑。

  “你必须要做,”兰仍然试图劝服。“这是人类最后的希望,也是你的责任。”   

“但我只会失败!”我无可遏制地向兰咆哮,“四代了!我是第四代了!我仍然是优柔寡断、贪生怕死,我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,然后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!这一切都不会改变!我才不是什么希望,我是人类的终结者!”   

兰默默望着我。   

这是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,从他浅褐色的眸中望见自己的倒影,我夺路而逃。

五   

只是无论再怎么逃避,终究还是会为命运的脚步所追赶上。   

共生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发动了攻击。他们捕获了一批人类,加诸纳米改造病毒后放回。几乎一夜间,疫情席卷整个帝国,所到之处充满惊恐的尖叫,四溅的鲜血以及响彻天际的恸哭。身体孱弱者,将被病毒生生撕裂,而那些健硕到可以抗过改造的,又变成了敌人,向着曾经的父兄举起屠刀。   

我静静地坐在狭隘的地下室中,听外头爆炸声声、此起彼伏。兄弟们都走了,有些组织妇女儿童由之前修建的秘密通道撤离,有些抗起武器,为保家卫国做最后的努力:杀一个回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   

兰不在,我猜是去找Source了。此人一向如此,哪怕仅凭己力,也定会奋斗到底——兰I协助九月I成立了抵抗组织,兰II从共生人手中救下了被挟持作人质的九月II,兰III更是牺牲了自己以便九月III能够残留一口气从接入中醒来,在活体状态下接受记忆信息剥取,以便继承计划能够顺利进行。  

 我仍然记得她的虚拟形象倒在我怀里,苍白轻飘,仿佛空气。   

我记得她说,“Vita nostra brevis est。”

  我记得我回答她,“亲爱的别怕,一切都会过去。”   

真能过去吗?   

纵使安康终老,到底意难平。   

我站起身,拉开橱柜,找出珍藏多年的大料、酱油、冰糖。煮一锅水,且把光阴都炖了吧。喝完这口,我该去属于我的地方,做我应该做的事情。   

——九月IV,记于新纪元46年6月15日,大战前夜。